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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小寒之上》
吴奋勇
元旦钟声的余韵还在檐角温存地打转,太阳行至黄经285度,小寒,悄悄地滑过来,像冬夜里一朵娇俏的霜花,淡淡地在窗玻璃上洇开。
“小”字轻轻落在“寒”上,给凛冽的隆冬添了几分温婉,像极了江南女子低眉的浅笑。那逼人的寒气,收敛了许多,有了静水流深的意味。
北方的农谚直白:“小寒胜大寒,常见不稀罕。”古人也低吟:“大寒偏易暖,寒向小寒时。”闽南泉州,此刻倒像是例外。天空多是朗朗的,阳光慷慨地铺满红砖燕尾脊,将寒意晒得薄了、脆了。只是偶尔,北来的风和南方的云相遇,雨淅淅沥沥,濡湿了青色的石板路,也濡湿了腊月的清晨。
进入腊月,乡村喜事增多。大红灯笼高高挂,人来人往,一派祥和。我回老家吃喜酒,把车停在村口小广场。那几棵枫树下,早已停着一排车,艳红的枫叶簌簌落在车顶,犹如撒了一把细碎的胭脂。
同行的海勇哥,大我一岁,和我一样寄居在城里。走在村道上,他感慨:“小寒大寒,回老家看看,真好。这周我都回来三次了。”他说着,忆起小时候小寒时节的一件往事。那天我们一群小伙伴上山捡柴火。他爬上一棵落尽叶子的松树,摇着枝头裂开的松果,冷不丁惊起一只山鸡。“咯咯咔!咯咯咔!”山鸡扑棱着长长的翅膀飞蹿,他吓得手一松,“砰”地摔下来。手掌不知触到了什么,顿时一阵痒。我急中生智,喊他往痒处淋泡尿,竟真的止痒了。“尿是什么药呀?”他的小孙子歪着头追问。我们一愣,随即笑得更大声了,笑声惊起路边草丛里几只麻雀。
正说着,山坡传来一声喊:“勇啊!”我循声望去,是昌祥——村里人都喊他祥子,他身旁跟着几个孩子。原来他领着亲戚家的城里娃,观察杉树上的鸟巢。此刻,我还看到,不远处的田野里,几只喜鹊正踱着步子。近来村里生态好了,飞走的鸟儿,又都回来了。
路旁的茶园早已修剪得齐整,茶树多一米来高,梯壁的野草割得只剩浅浅的茬。这一片山水,仿佛严格遵循着某种古老的契约——茶树留高,梯壁留草,茶林相间,让山、水、林、茶、草的气息交融在一起,自成一番圆融的小天地。我忍不住走进茶园,俯身轻轻抚摸墨绿的茶叶。那叶片在冬日阳光下泛着革质的光泽,凉意顺着我的指尖蔓延,却又在接触的刹那,令人感受到一种内蕴的、沉静的生命力。转身时,忽见山涧一小片的黄,点缀着白,是野菊还在熬着冬。我招手叫他们来看,海勇哥说:“野花野草,没有什么好看的,快走呀,堂亲们都在等我们了!”
我依依不舍地离开,心头漫过说不清的滋味。再往前走,忽见油茶树上还盛开着花,白得亮眼。旁边有一棵桃树,两三枝丫上,已冒出米粒般点点的浅绿。这一次,我没有再喊他们,只将这簇新绿,藏入心底。
我的脚步愈发轻盈,忽然想起一句诗:“小寒初渡梅花岭,万壑千岩背人境。”山风过耳,我却仿佛站在风之上,我不再仅仅是乡野的一分子,更像是它静谧的穹顶——那些热闹、记忆与草木萌动的所有秘密,都沉淀其间,成为我立足的坐标,我的目光,却因此获得了这片大地无法遮蔽的、清明的远方。